婚姻里无须完美

心甘情愿地、形影不离地为小家做着各自不喜欢的事，这大概，才是经营婚姻的真实面目。

一

回老家前一个月，小如就开始准备礼物。那日晚饭后，她收拾完毕，打开电脑新建了张表格，清清楚楚地列出需要走动的亲戚，还在每位亲戚的名字后面注明了送什么礼物。我瞄了一眼，“公公婆婆送羊绒衫”“大伯父送洗脚盆”“二姨家新添的小孙子送婴儿装礼盒”“三姑家的小外孙送遥控飞机”……

我打趣她：“哎呀，你这个新媳妇当得真是越来越专业了！”

她叹了口气，眼睛盯着显示器，说：“没办法呀，你们家的亲戚那么多，我怕把谁落下了不好。”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们几乎天天收快递。每一件，小如都拆开来看，检查有没有破损、考虑是否能合亲戚们的心意。单单是送我妈的羊绒衫就退换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有色差换了其他颜色和款式，第二次是因为调换后的款式看起来尺码偏小。我是个粗线条的人，一直觉得送礼这种事贵在心意，好不好的顺其自然就行了。但小如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让每个人都满意。

果然，回老家后，小如赢得了大家的一致称赞：“小如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媳妇。”即便我没有把这种人际经营看得很重要，但彼时彼景，在众人的夸赞声中，脸上也是极有光的。

当天中午，亲戚们齐聚我家吃了顿团圆饭，整整摆了两大桌。小如全程忙里忙外，择菜洗菜、煎炒烹炸，颇有女主人风范。她不是个擅长厨艺的人，就在前几天，还在网上找菜谱，在家学做菜。我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是为了这顿饭做准备。

在厨房忙了大半天的小如，脸都是灰的。但即便如此，吃饭的时候她也没闲着，给这个添饭给那个盛汤。饭毕又去洗水果、装干果，大家让她坐下来歇歇，可是小如坚持去厨房帮忙，因为洗菜池里堆了好多的脏碗和碟子，她不好意思让我妈一个人在那里收拾。

她不是在做样子给谁看，毕竟这么辛苦，装是装不来的。况且，在我们的小家，她也是这般操持着琐碎的一切。我身边和她同龄的许多女孩，整天想的是怎么让男朋友和老公买不同色号的口红、攒几个月的工资代购一款包。相较之下，小如简直是两个画风，更显出她的难能可贵。

晚饭后，小如洗漱完就倒在了床上。她一定累坏了，我赶紧过去给她捶捶腰，却被她小声阻止：“亲爱的，我睡一觉就好啦，特殊时期，不能按摩腰。”

她说完这话就睡了，我却因为愈发强烈的愧疚感失眠了。唉，我竟然不知道她处于生理期，爸妈住的是老房子，厨房没有热水系统，所以，小茹洗菜、洗碗用的都是凉水。真不敢想象，她当时有多么难受。

第二天早上，我坚持不让小如起床做早餐，我妈原本也没打算让新媳妇早起做饭，一听她身体不舒服，也坚持不让她进厨房，小如这才安下心来休息了一天。

我们没有久留，因为假期不多，还要回小如的老家看看她的父母。临行前，妈一再嘱托我，像小如这样姑娘不多，一定要对人家好。

二

当日下午，我们抵达小如的老家。我本想先去超市買些礼物，却被小如拒绝，她笑嘻嘻地说：“不用那么麻烦了，我家亲戚少，也没那么多讲究，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回到老家的小如，整个人变得特别活泼，像只欢快的小兔子。我们刚进小区就遇见熟人，她笑嘻嘻地和他们打招呼，看起来有点“没大没小”。进了家门更是放肆，鞋都懒得换，“嗷”地一声，直接把妈妈扑倒在沙发里。

岳母爱怜地看着她，岳父招呼着我，屋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四仰八叉地摊在沙发上的小如，当听岳母说做了糖醋排骨、小鸡炖蘑菇，便蹭一下跳起来，冲到了饭桌旁。

小如坐在桌前大快朵颐，吃饱了后便窝进沙发里看电视。洗菜池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脏盘子、脏碗，我进去帮忙，被岳母赶了出来，她说：“你们难得回来一次，好好歇着吧。”

我陪着岳母在厨房里聊天。她跟我讲了很多小如的事，她说小如很懒，经常宁愿饿着也不去做饭，讨厌做家务，尤其洗碗。末了，岳母说：“你一定要多多包容她呀。”

呃？岳母口中的小如，和我的妻子小如，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时，客厅里传来小如开心的笑声。我转头看了眼，见小如歪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岳父戴着眼镜，正在一粒一粒给她剥榛子。

一面是众口称赞的好妻子，一面是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她的表情、眼神、动作告诉我，做后者她更自在、更快乐。但是，在我的面前、在我家人的面前，她却努力藏起了那个真实的自己。她一定很辛苦，但我也知道她心甘情愿甚至能从中体会到些许的快乐。因为她飙的不是演技，她凭的是对我的在意。

回到父母身边的小如，忘记了投入角色。睡在自己曾经的小房间里，很快入眠，看起来格外香甜。其实，很多话都在嘴边，但我决定不提也不念。因为，很多事情与感受，我不该去问她，我应该问问我自己：为什么她每日睡在我的枕边，却没能做回自己。任性也好，骄纵也罢，她只要觉得在我面前需要把它们统统藏起来，这就是一份牺牲自我的委屈。

我们在小如老家小住了三天，走时带了很多特产。直到上火车后，我才知道，岳父岳母不仅没有收我送的红包，反而包了个更大的还回来。小如喜滋滋地数着包里的钞票，笑嘻嘻地说：“我上学的时候每次放假回家，我爸就高喊‘小土匪又进村啦’，哈哈哈……”这时，她才发现我正盯着她看，大概意识到这些天的自我暴露，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三

回到家的小如，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总是温柔地应付一切琐事。不知其他人是否与她一样，回娘家像度假，回婆家像面试，回自己家像上班。她没有变，但是我变了。

我觉得真实的小如更可爱，她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卖人设，不用树形象，就像她的名字一样，自如自在地生活。也唯有如此，我们的婚姻才能经得起平淡岁月的磨蚀。

很多丈夫不懂如何去爱自己的妻子，此前我也不懂，现在想想也很简单，就像她的父母那样去待她，一定不会错。至少在二人世界里，要让她感受到，结婚于她而言，继续做自在的自己就好。

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小如照旧打扫房间。只是她打扫卧室的时候，我去整理书房；她去厨房做早餐，我到卫生间洗衣服……

这些事，她不是真心喜欢做，我也是。只是我们已经成年，组建了自己的小家。所以说，心甘情愿地、形影不离地为小家做着各自不喜欢的事，这大概，就是经营婚姻的真实面目吧。从某个角度来说，家庭本是一个舞台，每个人都该把握释放和掩饰的节奏与时机，凡是婚姻的参与者都需要上台表演。一个依然随心所欲，一个已经转变角色，这大概是多数家庭的模样，鸡飞狗跳的结局也是大致无二。

是我疏忽了。从前，小如在演独角戏；而现在，我也愿意拿出走心的演技。

五一小长假，我带着小如准备再回老家。出发前，她依然考虑如何面面俱到，我告诉她不必再拉表单，做到基本的礼貌待人，其余随心就好。她依然紧张如何在我父母面前表现乖巧，我告诉她，以自己的本色示人就好。这下，她反倒无所适从了，瞪着大眼睛问我：“那我这次回去该怎么办啊？毕竟上次回去格调弄得那么高？”

看着她一脸困惑的样子，我笑了很久，送她一句港剧经典台词：“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

其实我想告诉她，做我的妻子，只需要好好做你自己。不爱你的，你无需讨好；爱你的，还会一如既往地爱你，但我不习惯说这样肉麻的话。在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是她最先颠覆自我，这份深情，我永远记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