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卖牛

爹来电话告诉我，黑狗要办喜酒了，叫我带着老婆孩子去热闹热闹。

黑狗是我的远房表叔。在爹的记忆里，黑狗从小就是常年穿着补丁叠着补丁的土黑布麻衣，原来的土名是叫大狗的，但人长得又黑又瘦，村里人就把大狗叫成了黑狗。

黑狗的爹娘养不起牲畜，吃野菜喝稀饭拉出的粪便一直没有种肥几亩贫瘠的黄土地。黑狗的爹娘就上山摘野果采野菜下河捞螺贝抓鱼虾。在黑狗懂事的时候，黑狗爹到山里采摘野笋不小心被银环蛇咬了，村民们发现他的时候，已经迟了。黑狗娘受不了连年的饥饿，拿了一根草绳往村后的歪枣子树杈上一挂，脖子一伸，身子直了。

黑狗就这样成了孤儿。饿了，黑狗就满村子跑，大家看他可怜，也就给他吃点。黑狗有时候也会跑到人家的地里刨红薯，爬到人家的果树上摘毛桃。在远亲近邻东一餐施舍西一顿救济下，黑狗活了过来，黑黑地，瘦瘦地。

熬到三十岁时，黑狗才和一个从安徽要饭过来的女人组成了家庭。

安徽女人说，我是寡妇呢，被人睡过呢。你咋地就不嫌弃我呢？黑狗就说，我是孤儿呢，父母早就离开我了呢。你咋地就不嫌弃我呢。安徽女人就笑，我是要吃饭嘞。黑狗也笑，我是要女人过日子嘞。黑狗说，我们有的是手和脚，还怕活不过来。

那个时候，黑狗是快乐的。黑狗没有理由不快乐，安徽女人的肚子一天天地鼓了起来。狗蛋就在黑狗的快乐中降临到了人世间。黑狗做爹了。

那个时候，黑狗也是整天忙碌的。黑狗没有理由不忙碌，安徽女人和狗蛋可是要天天吃的喝的。日子就在黑狗的忙碌中慢慢地流逝。黑狗更黑了，更瘦了。

那时候，村东头来了一个从湖南过来的补桶匠，听说是个没有娶亲的光棍汉。安徽女人总喜欢带着狗蛋去玩。

后来，安徽女人就跟那个湖南补桶匠跑了。黑狗带着五岁的狗蛋当爹又当娘，日子过得很艰苦。

我爹看黑狗可怜，就叫黑狗把家里的一头小黑牛犊牵了回去，牛背上还有半包我穿过的旧衣服。黑狗就把小黑牛犊像狗蛋一样侍候起来。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小黑牛犊逐渐地就长得粗壮了，成了黑牛。

黑狗赶着黑牛耕田，耙地，拉车，样样都很棒。黑狗还赶着黑牛到大山里砍柴。遇到乡里的集圩日，黑狗就用黑牛拉着一车干柴到集市上叫卖。遇到农闲时，黑狗还赶着黑牛到田里踩烂泥，自己烧砖做瓦，卖给村里和周边的庄稼人建房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爹告诉我，这头黑牛还救过黑狗一命呢！

那一天集圩日，黑狗照例赶着黑牛拉了一车木柴到集市上叫卖。回来的路上，黑狗突然肚子痛，疼得不得了，黑狗于是破例爬上了空牛车。这头黑牛也发觉今天不大对劲，就猛的扭转头来看，发现黑狗在车上不停的喊叫和翻滚。没想到黑牛大吼一声，居然会掉转头往集市方向跑去。黑牛在集市上跑了几圈后，就在乡里的卫生院门口停了下来。

黑牛开始不停的哀嚎。吼叫声引起了卫生院医护人员的注意，他们跑出来看时，发现黑狗在牛车上不停的呻吟，于是赶紧把黑狗抬进了急救室。

黑狗患的是急性阑尾炎。幸亏来得即时，黑狗总算捡回了一条老命。黑狗逢人就说，我这第三次生命是我那黑牛给的呢！黑狗说，我的第一次生命是我娘给的，第二次生命是大伙给的。黑狗就把黑牛侍奉得像爹娘似的。黑狗说，黑牛每年还能给我生一头小黑牛犊呢。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狗蛋读高三那年，一个牛贩子找到黑狗说，我出大价钱买你的这头老牛，你卖不卖？黑狗就毫不犹豫的说，你出一万块钱，我也不会卖给你。这头水牛可是我的命根子呢！

黑狗家没钱，狗蛋就离开了学校。

黑狗就骂狗蛋，你咋地就不想读书了呢？你爹我没有读过书，你就不可以给我多读两年吗？你看你表哥唐俊文，他考上了大学，还有工作分配，他家里人多有面子啊！

狗蛋就嘀咕，我们家里不是没有钱吗？

什么？没有钱？黑狗听了就吼了起来，只要你想读书，愿意读书，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你读书的啊？大不了我再去你表叔、表哥那里再借点钱呗！

狗蛋就又嘀咕，我们家里没有后台，就是去读了大学，还不是回来摸泥巴。

黑狗最终没有办法，就只有叹气，你龟儿子还不是嫌你老子没有本事。

狗蛋就傻笑，是我没有本事。

后来，狗蛋到我那拿了点钱去了广东打工。黑狗还是在家里养着那头老牛，种着那几亩庄稼。

几年后，狗蛋从外地回来，三下两除二就把原来的两间烂泥房拆掉，建起了一栋两层半的钢筋水泥楼房。

黑狗搬进了新房子，那头老黑牛就没地方住了。狗蛋就说，我们还是把这老不中用的老水牛卖掉吧！黑狗听了就很气愤，你个逆子，你不知道这老牛救过我的命吗？你龟儿子敢卖了这头老牛，就先把你老子卖掉。

狗蛋是孝子，就不再做声。

狗蛋就在楼房旁边搭起了一个茅棚当作牛房，黑狗脸上的皱纹就舒展开来。

一天，狗蛋从外地带回了一个叫狗妹的年轻漂亮女孩。其实狗妹是狗蛋的高中同学。狗妹高一的时候就来过狗蛋家，只是那时候黑狗到山里砍柴去了。狗妹没有考上大学，也去了广东打工，没有想到居然遇到了狗蛋。他们相爱了。

狗妹看了狗蛋家的楼房很是高兴，可看到楼房旁边关着一头老水牛时，脸色就有些暗了下来。

狗蛋就说，你是不喜欢这头牛关在这里吧！狗妹没有说话。

狗蛋就讲了黑牛和黑狗的事。狗妹听了很感动。但狗妹还是说道，现在我们农村都用拖拉机犁田耕地，这牛养着还是要耗精力的。狗蛋觉得有道理。

狗蛋就就对黑狗说，爹，我想和狗妹结婚，你没有意见吧？黑狗就笑，你个龟儿子，你们彼此喜欢，我有什么意见啊！

狗蛋就将了一下黑狗，狗妹说她不喜欢这老牛关在楼房旁边，她说要牛就不要她，要她就不要牛。你看看是不是把老牛卖了算了？

黑狗听了就很痛苦，毕竟那头老黑牛救过自己的命啊！可是狗妹不喜欢这老牛啊。

磕了两袋旱烟，黑狗一咬牙，还是决定把老黑牛牵到牛市上。

黑狗抚摸着老黑牛的背脊，心酸的说，老牛啊老牛，我黑狗本来是想养你到老的，可是也没办法啊！

黑狗牵着黑牛慢慢地走到一个角落里。一个牛贩子跑过来看了黑狗的老牛，拍了几下黑牛的屁股，就开始和黑狗讨价还价起来，最后以五千八百块钱成交。

黑狗接过钱后，牛贩子就要拉黑牛。黑牛不愿走，牛贩子随手拿起角落里一根木棍就猛抽它，嘴里还不停的叫嚷着，你这老畜生，再不听话，明天老子就宰了你割肉吃。

黑牛还是不动，牛贩子就不停的抽打。

黑狗看牛贩子那么粗暴的对待老黑牛，心里就很难过。黑狗就说，就是畜生也好歹是一条命啊！牛贩子就哈哈大笑起来，我是杀牛的，这牛我想咋弄就咋弄。说着，又抽打起来。

这牛我不卖了！黑狗突然叫了起来。

黑狗把钱丢给愣在一边的牛贩子，拉起老黑牛头也不回的走了。

狗妹还是成了狗蛋的婆娘。

一年后，狗妹为黑狗生了一个大胖孙子叫胖狗子。黑狗就整天乐呵呵的。

老黑牛终于是老了，它不能上山了，也不能下地了。黑牛整天呆在牛棚里吃了睡，睡了吃。有时，黑狗抱着胖狗子去看老黑牛时，老牛一声嚎叫就把胖狗子吓得哇哇大哭。

更让人受不了的是，老黑牛拉撒出来的屎尿气味飘荡在客厅里非常的难闻。

狗蛋就极力动员黑狗卖掉老黑牛。黑狗就极不乐意，大吼起来，要你爹就要老牛，不要你爹就不要老牛。狗蛋就不敢再吱声，胖狗子在黑狗怀里哇啦哇啦的哭，狗妹就在一旁偷偷地笑。

清明节回去扫墓的时候，老爸说，黑狗决定要卖掉那头相依为命的老黑牛了。大家听了就笑。

五一节前夕，我随领导去了黑狗那个村子调研，间隙去了一趟黑狗表叔家。

我就问了卖牛这件事。黑狗神秘兮兮的说，我说表侄啊，这事你们年轻人不懂的。说着就嘿嘿地笑。我也就傻傻地笑。

走的时候，遇到狗蛋，我说黑狗表叔咋舍得卖那老牛呢？狗蛋就说，我咋知道呢！我以前叫他把牛卖掉，他还一直骂我呢。

前些天，狗蛋和狗妹带着胖狗子来我家玩。吃饭的时候，我无意中又问起了黑狗卖牛这件事。

狗妹就笑着说，表哥啊，我不想瞒你，黑狗爸要卖牛这事还是我给整出来的呢。

狗蛋也惊讶了，我爸要卖牛这件事是你整的。不是你逼迫他的吧。

狗妹就笑，哪是呢。

原来，狗妹的娘家有个守寡多年的老女人，狗妹觉得老寡妇和自己的家公黑狗挺般配，于是跑回去和那老寡妇说了。

那老寡妇就私下里跟狗妹偷偷去看了黑狗，她很满意。但是走的时候，那老寡妇对狗妹说，你家公把一头老黑牛关在楼房旁边总不大舒服吧。

狗妹把这事和黑狗说了。黑狗就想，自己的儿媳妇娶回来了，孙子也有了，小日子也一天天地好了。现在儿媳妇要给我找个老伴，难得儿媳妇一片孝心啊。他嘀咕着，自己苦了一辈子，劳累了一辈子，孤独了大半辈子，现在老了，也是该享享清福了。

过了没几天，黑狗就决定等到集圩日时把老黑牛拉到牛市上卖掉。

狗蛋听了就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难怪他要卖掉老牛。

狗妹说，还是老婆比老牛重要。狗蛋你不会反对你老爸给你找个后妈吧。

去你的。狗蛋说，我怎么会呢，以前我就叫我爸再找个女人做个伴。没想到他说，我不找了，到时候如果给你弄个弟弟出来，不怕他和你争财产啊。

你看我爸那时候有什么财产啊。狗蛋说着就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说，黑狗表叔那时候也是为你着想啊。你们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就要好好地对待他。

是啊。狗妹说，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我们就应该让他好好地安度晚年。

狗妹说，关于我黑狗爸卖牛的这件事就不要去问他了，你别看你黑狗表叔一大把年纪了，他可是死要面子的。

我听了就哈哈大笑起来，真要恭喜他老人家，一大把年纪了，还能够再做老新郎。

说着，我拨通了黑狗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