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花蔓陀罗

1

长期以来我一直背着画夹到处写生，打算在冬天的时候开个人画展。无意间发现这片隐藏在青山绿水中的美丽植物园。

一株漂亮的花树吸引住我的目光，那些重叠的、喇叭形的花朵点缀在翡翠一样的绿叶之间，风韵天成。我情不自禁凑上去闻那白色花朵。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一声厉喝吓得我一哆嗦。回头一看，一个戴宽边遮阳帽的姑娘恶狠狠地瞪着我。

“咋的呢？”我笑道。一看见美女舌头就自动打滑似乎是我的本性。

“这是曼陀罗，又叫情花，全身都有剧毒，离它远着点。”见我听说听教挺老实的样子，美女的神色好歹缓和了点。

我连忙套近乎：“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吧？懂得真多啊，我要多向你请教哦，请多多关照！我叫阿措，未来的大画家。”我自我介绍，夸张地伸出手。

美女上下打量我。一件沾满颜料和草叶的旧T恤，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这样子，像挖土的工人。她轻哼一声，一把抓过速写本，身手之敏捷让人怀疑她练过武术。她啪啪翻了几页，微微一笑：“画得不错啊，可是居然敢自称未来的大画家，脸皮也够厚的了。”

2

七月的天气，太阳正毒。我在烈日下对着一池盛开的睡莲画了半天，不知不觉中腿脚发软，视线逐渐模糊起来，脑袋有点发晕。拿出矿泉水喝了两口，忽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额头上有冰凉的东西，我伸手一摸，原来是一块冰冷的毛巾。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树荫下。戴宽边遮阳帽的美女蹲在一边，正往我嘴里喂藿香正气水。

“你中暑了。幸亏被我巡视到这里，要不然这么大的植物园，等人发现你不知什么时候了。”美女说。

我慢慢坐起来，胸口很闷，特别是想到居然以这样一副倒霉的样子出现在一美女面前，我就懊恼得不得了，太有损我的形象了。

“多谢。贵姓？”我很想展现自己的如簧巧舌，但是头晕脑胀，只能用最简洁的语言寒暄。

“叶锦绣。这里的园艺师。”美女伸出手，很快地跟我握了一下。手指纤长有力，很像钢琴家的手。

3

自从有天发现我蹲在树下啃干馒头以后，锦绣就每天中午领我去员工食堂蹭饭吃。虽然不过是些萝卜炖排骨和西红柿炒鸡蛋之类的大众菜，但我们总是吃得津津有味。

锦绣常常看着我们俩面前堆得满满的饭碗叹息：“真是丢脸啊，居然对食堂的饭菜也这样有胃口。”

“胃口好的人心地单纯，容易满足。”我很为自己骄傲：“这样两个稀有动物能聚在一起，是小行星撞地球的几率啊，要好好珍惜哦！”我腆着脸笑：“你有没有男朋友啊？如果尚是单身，那我可要追你啦！”

锦绣毫不犹豫地呸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4

我经常会看见锦绣在曼陀罗树下徘徊，有时脸上挂着微笑，有时又咬牙切齿，神色非常奇怪。我问她：“这棵树有什么秘密吗？看你整天围着它转。”

锦绣看看我，再看看树，考虑了一阵，微微一笑：“当然有秘密了。”她咬了咬嘴唇。

“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要发誓保密。”

“压力太大了，算了，我不要知道了。”我欲擒故纵。

锦绣瞪我一眼，然后长长地叹口气。“情花，不就是杨过和小龙女中的那种毒吗？感情害人，古今一理。你以前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实话告诉你，我不但有男朋友，而且还几乎要结婚了呢。”

“这么说，我没有机会了？”我做痛心疾首状。

锦绣最见不得我自我陶醉的表演，噗嗤一声笑了。

“我们是青梅竹马的同学，大学他考的是经济管理，为了跟他在一个城市上学，我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专业，考了冷门的园艺系。大学毕业后他进了一家大公司，不久，他就娶了他们公司董事长的女儿。”

我耸耸肩：“你不觉得这是个很老套的故事吗？简直就是现代版的陈世美。”

锦绣不屑地冷笑：“你以为我是哭哭啼啼的秦香莲？我才不会那么傻。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就要他付出代价！”

“请教请教，现代秦香莲复仇记打算怎样上演？”我摊摊手。

“你忘了我是学什么的吗？”锦绣再次冷笑：“我会找机会把这株曼陀罗种在他们的花园里，他老婆看见这样漂亮的花朵能不动心吗，只要她把这花采进屋里，哼哼……”

我打了个寒颤：“怪不得人都说世上最毒妇人心！”

锦绣恶狠狠瞪我一眼，转身就走。

5

“陪我去一个地方。”夏天快过完的时候，一天傍晚，锦绣对我说。我们坐了好几站公共汽车，到了一个很漂亮的花园小区。

我们坐在路边的休闲椅上。正对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花园里种着常见的花草。楼顶垂下鲜艳的九重葛，重重叠叠的花朵中间露出欧式窗户，飘着很雅致的窗帘，看得出是一户很有品位的人家。锦绣拿报纸遮着脸，一声不响地坐着，我逗她说话她也不理。

小楼阳台的门打开了，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眉目娟秀的年轻女人捧着咖啡杯走出来，悠闲地在椅子上坐下，慢慢抿着咖啡。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也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亲密地在一个杯子里喝水，含笑说话，看得出来，他们是非常幸福的一对夫妇。

锦绣的脸躲在报纸后面，目光怨毒地射向对面，慢慢的，她脸上的愤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和疲惫。

“看见了吧，人家生活得多幸福。”她长长地叹息一声，“我计划过千百种报复他们的方法，甚至还特地去学了一年的跆拳道。可是，计划归计划，我永远没有把计划付诸实践的勇气。”

我又好笑又好气，原来她还真练过两下子，怪不得身手那样敏捷。可是这样一个直爽、单纯、善良的女子，却走不出怨恨的阴影，一直把自己困在不快乐的人生里。我说：“对呀，他们过得太幸福了，对他们最好的报复就是要过得比他们更幸福更开心，每天快快乐乐喜气洋洋几乎要飞上天去，让他们羡慕得要死。”

6

曼陀罗的花渐渐谢了。我的画稿积累得越来越多，我得回城里去为筹备画展而整理作品，租场地，做宣传。离开的时候，我约锦绣在曼陀罗树下告别。

“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你制止我去闻这有毒的花朵。是的，这是剧毒的曼陀罗，可是，它是有情人的花朵，是加深杨过和小龙女感情的花朵。中医也认为，方法用得对，害人的毒药可以变成治病的良药，用得不对，良药也可以变成毒药。”我破天荒第一次认认真真引经据典地说话，感觉有点做作。锦绣从没见我这样认真过，有点吃惊：“你要说什么？”

“上帝关上一扇门，必然会打开另一扇窗，你又何必始终放不开？退后一步自然宽，越放不下就越痛苦。我要走了，感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你是个好女孩，我希望你能走出怨恨，得到幸福。”

锦绣淡淡一笑：“认识你以后，我也感染了你的豁达和潇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放弃了要报复他们的想法，只是，要真正走出怨恨，恐怕还需要时间。”

“另一扇窗早就打开了。”我微笑，深深一鞠躬，“可以邀请你赏光参观我的画展吗，小姐？”

锦绣一愣，一抹淡淡的红晕迅速爬上她的脸颊。

7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的画展开幕了。

在门口等了好久都没有见到锦绣的身影，我几乎已经失望了。关门的时间到了，我顺着走廊关闭一盏又一盏灯，最后到一幅最大的油画面前。一个穿白底绿碎花长裙的女子背对着我站在画前。

“这幅曼陀罗我很喜欢。”锦绣说。画面上是一株风姿绰约的曼陀罗树，白色的花朵像无数星星，点缀在一片浓翠中间。

“你来了，我也很喜欢。”我说。轻轻握住锦绣的手，相视一笑，无限深情，尽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