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

原国营沱湾瓷厂厂长倪正举10多年前收10个点点回扣将瓷厂“优惠”卖给酒厂老板丘光中。

丘老板一是瓷业外行二是一般人称的给“回扣夹心”吧，5年前再请倪正举出山，给了个生产部长当。

部长！好听，不比国营企业科长级的厂长官儿小。当上部长一段时间，倪正举也如刘蝉乐不思蜀、心安理得。可喜怒悲哀人人有，面对夕阳时独自思量：人，房子烧了，灰都要抓一把起来；船，打烂了，钉子都要捞两只；我，给娃子弄个老婆，才对娃子有个交代，才对自己失去乌纱帽、铁饭碗有所补偿。

“又没成？花钱也不成！”坐在办公室藤椅上的倪正举自语，放下手机，“唉——”长叹一声。为给儿子弄个老婆，动员了厂里好些能说会道的女人牵线没成，半月前托人买一个越南进口的女人，途中又被缉私队当偷渡者档获。悔只悔当厂长时没行政安排个姑娘嫁给娃子。

“这是生产部吧？”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用手指“可可”敲门，问。

“是。”生厂部调度员黎心惠应道。

“我叫应有华。”姑娘自我介绍说：“来报到。”

倪正举头都没抬，对黎心惠说：“料场差人，安排去料场选料。”

黎心惠说：“人亊部建议安排在彩绘班。她是美院毕业。”

啊！美院毕业？倪正举抬头瞧姑娘：约1.6米的身材，不胖不瘦，红扑扑脸庞，一对粗黑的长辫子分别卷在脑后像两个结实的麻花，穿白底红色㎜竖线衬衣。女人、适当的年龄！倪正举眼前一亮，问：“什么名字？”

姑娘说：“我叫应有华。”

“好好好，坐坐坐。”倪正举起身给姑娘端凳子，热情起来：“心惠，给有华泡杯茶。”

应有华抬腕看看表，说：“今天转了三路车，又在人亊部耽误了一个小时，先到班上去吧。”

倪正举说：“不慌，报了到就计考勤了。你刚来，不熟悉，我带你工厂转转，中午就我家吃饭。再送你到班上。”

应有华从没听应聘的同学们讲过有这么热情的工厂，庆幸自己的运气，说：“客随主便，好吧。”

倪正举带应有华逛工厂，见到树木、房屋、厕所都嘴里重复的三个字是：“当初我……”应有华想：这样是你那样是你，似乎没有你就没有工厂的美好，哪你为啥要把工厂卖了？表现得没多大兴趣。

转来转去转到了倪正举家。客厅一个年近30的大男孩在玩IPAD。倪正举安排应有华坐后就往里间，对正在电脑上玩“对对碰”的老婆说：“秀芳，总算天上掉下一个。去，殷勤款待。”

倪正举夫妻俩从里间出来，应有华才看淸他俩反差如此之大：老公1.8米多，瘦如干柴；老婆矮两个头长如坐地冬瓜。

老婆曾秀芳叫：“娃子，又在下六子棋！给客人倒茶。”

娃子听妈叫喊，丢下正玩的IPAD，跑进自己卧室，好一阵才出来。

曾秀芳哭笑不得，这娃子穿上了黑西装，把手中拿着的红领带递给曾秀芳，说：“妈，给我套上脖子。”

曾秀芳责道：“这大热天，谁叫你穿西装套领带？不分春夏秋冬！”

娃子说：“今年春节，你们带我看姑娘，都叫我穿西装套领带。这来了姑娘……”

倪正举自认同老婆智商不谓不高，怎么就生下这么一个宝器！为掩饰，对应有华说：“别看娃子不太注意春夏秋冬服饰，六子棋下得可好呢。一心挑战聶卫平，大有前途；还有，娃子在保卫部工作，以后就是你有华的依靠。”

老妈曾秀芳不服，说：“还下不赢我！”

怎么内耗呢，突出主角呀！倪正举对老婆说：“去做饭。”

曾秀芳说：“下酒菜卤好了。你们上桌先喝酒。我马上炒菜。”

上了桌，应有华挡住倪正举给自己斟酒，说：“我不喝酒。”

倪正举说：“不喝白酒就喝啤酒。少喝点也喝。”

娃子也说：“漂亮姐姐，不喝不行。”

厨房的曾秀芳听见了，心想：“姐姐”这称呼往后怎么套进得了“两口子”的圈儿？纠正道：“娃子，有华比你小，不能称‘姐姐’。”

娃子努力回忆爸妈的教导：“大的叫哥哥、姐姐，小的叫弟弟、妹妹。”改口叫道：“漂亮妹妹，喝点啤酒有益健康。”

老妈从厨房端出一个炒菜，见娃子已啃完一支卤鹅翅膀；又抓起另一支鹅翅膀塞进猩猩般的大嘴，见妈到来，嘴巴赶紧闭拢、牙齿用劲咬住，那态势只要用手狠劲拉扯，满嘴黄牙就会将那鹅翅膀上的肉剥脱得差不多。她轻言细语说：“娃子，吃东西别只顾自己，要照顾别人。”

“好。”娃子说：“老妈说得好。”五爪拖出口腔中沾满口水的鹅翅膀，放进应有华的餐碗中，说：“漂亮妹妹吃。请。别客气。”

应有华说：“我饱了。”

倪正举问：“就饱了！还没吃米饭呢？”

应有华想说：胀得快喷出脑门心了。但刚来乍到，不礼貌的话不便贸然出口，只说：“真的饱了。”

倪正举看壁上的挂钟，说：“快2点了，吃饱了也好。我送你到彩绘班去。”随即放下筷子起身。

娃子说：“我也去。陪漂亮妹妹去。”

曾秀芳不许：“你该上班了。该你陪时再陪。”

彩绘班，班长尹长浩，男，24岁；其余皆女，共有人员8人。这是一口不浮华、不喧嚣的池塘；他们没追求甚至没期求，唯接触古今中外的世界就是贴釉上彩的花纸。今天，少妇吴金容从库房领了花纸回班上，告诉大家一个消息：“班上要来新工人，是美院毕业应聘的。”听者说：“来就来呗，又不抢谁的饭碗！”仍各人埋头做工。

来了，下午刚上班见生产部长倪正举带一个姑娘来到班上。女人们稍感诧异：按常规新工人上岗都是黎心惠带到班上，生产部长亲自带来的人恐怕有点不一般？但这诧异，在习惯平静地与人无争地生活、做工的女人们心中泛起的涟漪很快又平静如练。

唯吴金容继续心理冲突。其他班员主要工作是贴花，她兼任领发花纸，每天收出窑的白坯初选、保管又将彩绘加工烧制的成品发往库房，工作机动，剪花纸、贴花、打金边也就没定额，没亊时除自觉打扫卫生外就在班长尹长浩工作台坐，偶给尹长浩拍好图案的瓷罈、花瓶着色也学点东西。这工作台是专买的一副乒乓台，坐两人绰绰有余，久而久之便约定俗成“尹长浩吴金容专席。”谁知倪正举对尹长浩说：“尹班长，这应有华是美院毕业的大学生，熟悉工作的亊儿交给你。”再对吴金容说：“你是班上的内勤，由你负责照看。”想了想，指着乒乓台尹长浩身旁凳子，说：“有华，你彩绘产品只能在那。条件简陋，见谅。”我的专席我的陪伴让人！尹长浩身旁，乒乓台上摊开花纸欲剪的吴金容好不满意。但只能忍气吞声，还得甜言蜜语：“有华坐，有华请坐。”如小媳妇见公婆。

应有华初来，全神贯注尹长浩彩绘：用皮纸叠成八层，浓墨白描山水、人物，开水浇湿，盖在陶瓷产品上，用手拍，陶瓷产品上便“复印”下图案，再用陶瓷专用颜料作色。一份稿纸可拍多个陶瓷产品。

应有华问尹长浩：“班长，这陶瓷产品全是你一人画的？”

尹长浩如实说：“陶瓷彩绘，分釉下彩、釉中彩、釉上彩。就釉上彩而言可人工描绘也可贴花烧成——就是你看见的吴金容剪成小张小张那种印刷在塑料纸上的花纸贴在陶瓷产品上再经800多度高温隔焰烧成即可。”

“还是班长画的好看。艺术味浓，我喜欢。班长是哪所美院毕业的？”应有华赞叹中问，并眼光中流露敬爱。

“我没读过美院，全是自学，七、八岁时曾获少年作品奖；父母是瓷厂员工，我耳濡目染了陶瓷彩绘制作。要说老师，凤凰山的一位画家曾一鲁教过我。他最近还对我说要把浑厚、泼辣、潇洒的‘写意’用在陶瓷产品上。”尹长浩说。

应有华说：“我们去拜访曾画家吧。”

尹长浩看应有华着色比吴金容生动，说：“好的。有华是专业绘画，很快就会入门。”

此后，不得不让出专席的吴金容几次在公休日，注意到凤凰山旅游专车上有尹长浩、应有华成双的身影，心里莫名的难受。必须回击，吴金容告诉自己。也许，自私本能加不甘的心理作祟又要掩饰，便用班上其他女工做档箭牌对尹长浩说：“班长，姊妹们都想7月7到方山去玩。”

“好好，对对。”尹长浩也猛然觉得自班上来了应有华后忽略了其他班员；虽然毎拜访一次曾一魯都获益不少，同时也增加与应有华的情感。但对班员也要多一点照顾才好。回说：“你就筹备一次方山冷餐会吧。”

这吴金容确也是一个贤淑能干的女人，在她的热心动员、筹备后彩绘班齐整整9人约定7月7日9点准时石梁碰头渡长江到了方山。

方山，已没早前的镂棱牌坊和十七乔石算盘，但庙宇还有，青山绿水郁郁葱葱。挺拔高大的菩李子树遮天蔽日。

姊妹们在树林里捡掉落的菩李子，如五彩缤纷的蝴蝶飞翔在丛林，好不快活。都呼喊：“快来拾天然洗衣剂、沐浴液哟。”确实，这菩李子等同皂角在市场没洗衣粉、沐浴液之前是上帝恩赐之物。

中午，9人团聚吃带来的凉菜、凉面，讨论下午怎么活动？班上事，早前都问尹长浩和吴金容。今天，除问尹长浩外好几个班员问的是应有华。应有华说：“好山好水，逛山呀。”这是她的真实思想，她是外地人，没到过方山。

吴金容对姊妹们不再问自己已有气，再听应有华说“逛山呀”更是一肚子不高兴。即便心里想过：这方山分新云峰、老云峰，饭后带应有华逛了老云峰再拜菩萨。此刻却也赌气说：“到方山就是拜菩萨。听说大雄宝殿新增了黑观音，许愿挺灵的，拜黑观音去。”那不可置辩的口气，姊妹们想起往常视尹长浩为洪长青、吴金容为吴青华，又听说新增了许愿灵的黑观音，只好拥护说：“拜黑观音。”

应有华也随大流，不过，对尹长浩说：“班长，明年7月7我们来写生。就我们两人来。”

拜黑观音，各人许的什么愿无从知晓。

返回时，渡长江后石梁挤上公车，听有人叫：“漂亮妹妹，漂亮妹妹……”

吴金容寻声，是倪正举的娃子。

倪正举也热情招呼：“有华，来，娃子让你坐。”

吴金容瞥一眼娃子起身让出的座位，想：这应有华新来几天就抱生产部长的大腿！扁了下嘴巴。又想：怎能不让你得意呢？

说来地处江阳市偏僻沱湾瓷厂彩绘班姑娘见识也可怜，她听说过有个大胡子报复对手是拉熄灯开飞机撞对手大楼，我才不这么干呢，一架飞机值好多好多钱！经冥思苦想，决定首先是不能让你占我上风。

方山回来照常上班后，吴金容每天拿着抹帕提着水早半个钟头上班把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再给班长尹长浩泡上一盅香茶，希望班长在品味中慢慢被感化，然后归还自己的专席，还是自己的陪伴。然而，尹长浩就是海枯石烂不变心。

应有华不多几天便察觉某些细微的异常，似乎总有幽灵在捣蛋，在自己凳子上浇水！“谁浇的？”她问。连问三遍，没人应声。第二天、第三天又浇上，又问：“谁浇的？别欺负我好不好？”仍没人应声。吴金容说：“你的声调太柔弱。大声点，到广播里去吼嘛。”应有华真到了办公楼，广播室门关着，只好向倪正举反映。倪正举说：“可能不是故意的。”他能说是谁呢，法律是谁主张谁举证，到彩绘班去指责谁都得拿出证据。只好说：“有华，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得同周围搞好关系。闲时就多到我家来玩。我的家你就当自己的家。”应有华得到倪正举一番温暖抚慰，只好回到班上。她心里想过，可能是吴金容捣蛋，只有她每天打扫卫生才提水到班上；但正如倪部长说的“可能不是故意的。”便把火气往心中压。此后，她虽然不想看娃子嘴里吐出的鹅翅膀，确也常常到倪正举家坐坐。倪正举一家当然乐不可支，倪正举老婆认她是干女，上班时也带娃子来看她。倪正举老婆曾秀芳“干女，干女”叫时，娃子给应有华棒棒糖时，吴金容却更讨厌应有华了：一个马屁精！

彩绘班的幽灵还在继续作祟，应有华坐的凳子老是挪窝，一次竟跑到班外去了。在班内还好解释，谁端去坐忘记归位；怎么能飞到班外呢？“这不是幽灵，是人做鬼！”应有华难以忍耐地骂出声。

这下可好，凳子没再挪窝，可有一天凳子上放了只烂布鞋！应有华虽涉世不深也没同地痞流氓交往，但她知道是把她刻毒地比喻成偷男人的坏女人，破鞋！她红扑扑的脸孔气得发青。实在忍不住，也骂：“哪个破鞋……弄的！”棉布包裹秤坨打人。

应有华注意，这几天班长同自己闲话少了，只同吴金容说话多。那说话的低声细语那偶尔瞥自己一眼的神态无疑是支使吴金容干鬼魅亊。原来世间真有人面兽心！她全身痉挛，双手作业的瓷罈戳得乒乓台“笃笃笃”发响。

吴金容责问：“搭啥子？搭！”

你别老欺我是病猫！不反制能行？应有华回道：“我搭我的，关你啥亊！你的吗？”

吴金容顶撞说：“就我的。工厂的就我有一份，就我的。”

“搭了。你要怎样，咬我两口？”

“你搭瓷罈，我不咬你，撕烂你那张细嫩红扑扑的脸儿！”别说，吴金容早就不愿见应有华那张逗得倪部长、尹班长喜爱的脸，确实萌芽过撕烂这张脸。

“你过来，你过来，给你撕。”应有华侧身将脸朝向吴金容。

吴金容站着不动。应有华又赌他：“过来呀，过来撕呀。量你没狗胆！”

人，真怕赌气——就如俗话所说“劝将不如激将”，吴金跨步向前将手伸得高高，贯全身吃奶之力……

一直关注的尹长浩急步向前，伸手挡住吴金容的手爪，喝道：“住手！”

这下，无疑是再激将，吴金容想：应有华是你心上人是不？伸左手给应有华一耳光。虽真打下时确实没了狗胆已减了99分力，没听到“啪”的声响，但到底是耳光啊！

“你，你尹班长拉‘错拖’！你尹长浩支……支持吴金容打我。你尹长浩打我。”应有华倒在地上哭了。

“错拖”，明是拆架，实则助一方干架，比干架者还可厌、可恶、可恨！全厂都说尹长浩打应有华。保卫部长问应有华，应有华也说：“尹长浩打我。”

天下掉下个姑娘，冥冥世界又创造了良机。“把这亊闹大！”倪正举对天说。打电话给应有华远在北京建筑四公司做工的父母。他又想：待应有华父母到时应看见的应有华是睡在医院的病床上正受到倪正举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那才娃子美亊可成。

尹长浩对厂里说他打应有华也不辩解，相信亊实总是亊实；可能，他还真喜欢应有华，顺其所喜之人吧，褒姒想听撕绸子的声响周幽王还将就她呢。然，当他看见女工宿舍好些人拥着一辆担架车推出应有华往医院时也有点慌神：一耳光虽侮辱人但那力度不会伤人呀？听倪正举老婆曾秀芳对娃子说：“我走前面去挂号、与医院交涉。你推着友华后面来。这就是该你陪的时候。”即奔上前抢过娃子推着的担架车。娃子说：“我的漂亮妹妹……”却也让尹长浩推了。

去医院四、五公里路上，尹长浩默默无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应有华盼望尹长浩同自己说话，我不望你道歉，只要说话无论什么话都行。可你……还不同我说话！见身边跟着的人只两、三个时低声问：“长浩，那几天你支使吴金容对我捣蛋？我见你俩鬼鬼祟祟。”尹长浩才回说：“我有点怀疑吴金容捣蛋，规劝她。”

应有华的父母来厂后没对尹长浩兴师问罪，只是设法把应有华调离厂了。离厂前，应有华带父母彩绘班参观。

“嘻嘻……”应有华父母参观后刚跨出门，吴金容笑了。

“笑什么，”尹长浩问：“没对你兴师问罪？”

“对我？”吴金容说：“应有华叫喊的是‘尹长浩打我！’”

“哪？”尹长浩说：“应有华父母来彩绘班是为我了！”

“是的，”吴金容说：“她父母来看看女儿选的女婿。”

“荒谬！”

“你们男人呀，没几个读得懂女人这本书。”吴金容对尹长浩说。

第二年7月7，尹长浩想到应有华约到方山写生亊，9点，按上年约定碰头渡长江的时间准时到石梁。老远就见应有华招手。

倪正举仍孤零零地仍坐在他的藤椅上，等待着再一次“可可”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