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的人情债

一笔连环债

有一年暑假，张伟明一家三口来到广州。走在广州的大街上，妻子柳玉忽然问：“伟明，你在广州不是有几个朋友吗？怎么不找他们？”

张伟明说：“找他们干什么？麻烦。”

柳玉说：“有机会都不见面，那还是朋友吗？”

张伟明觉得妻子的话不无道理，这些年，因为来往少，他跟好多朋友都渐渐疏远了。于是，张伟明决定找一回朋友。柳玉提议说：“最好找当大官的。”

张伟明当即给一位当局长的朋友打电话。这位局长叫林俊华，是张伟明大学时候的同桌，关系最铁。林俊华真是好朋友，亲自开车过来，把张伟明一家三口接到一家高级酒楼。到酒楼后，张伟明才发现，在广州的几位老同学和家属都来齐了，坐了满满两大桌。

几家人其乐融融，谈笑风生，他们喝了几瓶好酒，吃了许多山珍海味。柳玉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东西，林俊华签单的时候，她悄悄瞄了一眼账单，这两桌竟吃了八千多元。

接下来的两天，林俊华带张伟明一家游遍广州城，一日三餐好好招待，最后还帮他们结了住宿的账，买好回家的车票，送他们到车站上车。临别的时候，张伟明紧紧握住林俊华的手，反复叮嘱：“老兄，你到蒙山一定要找我。”

柳玉和女儿也挥手喊：“林局长，欢迎你到蒙山来。”

回到蒙山后，柳玉还沉浸在这次广州之行的美好回忆中，埋怨丈夫以前到外地总是不找朋友。

没想到，第二年夏天，林俊华真的到蒙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另外几个老同学和家属。放下电话后，张伟明就跟妻子商量怎么接待远道而来的朋友。柳玉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他们来我们这种小地方干什么？”

张伟明着急地说：“他们已经到滨江大酒店了，我们赶紧过去吧。家里有多少钱？全部拿来给我。”

张家并不富裕，夫妻俩那点工资，除了维持生活外，还要买房、送女儿读大学、赡养老人，处处精打细算，依然捉襟见肘。柳玉问丈夫准备拿多少钱招待这些人，张伟明说：“你知道，滨江大酒店是花钱如水的地方，一大帮人在里面吃住，最少要七八千元才能脱身。”

柳玉吓了一跳：“怎么要这么多？”

张伟明说：“林俊华在广州招待我们，最少花了一万多。”

柳玉提醒说：“他花的是公款，我们花的可是血汗钱。”

张伟明说：“现在不是区分公款和血汗钱，而是讲友情。人家招待了我们一万多，回他八千我还不好意思呢。”

柳玉几乎要哭了：“可招待你的朋友后，阿玲的学费就没有了。”

阿玲是张伟明的女儿，正在读大学，现在是假期，正好在家里。听说要动用自己的学费招待朋友，阿玲也坚决反对。

张伟明生气地说：“在广州的时候，我本来不想找朋友的，你们非要我找。享受朋友招待的时候，你们美得像神仙，现在朋友来了，你们却不让我招待人家，成心要我丢丑是不是？”

柳玉想了想说：“这些朋友是肯定要招待的，问题是我们的钱太少了。伟明，我们能不能也用公款招待他们？”

张伟明撇撇嘴：“你我都不当官，哪来的公款？”

柳玉献计说：“你可以请周青松帮签一回单，估计没问题。”

周青松是张伟明高中时候的同学，去年当了局长，经常请张伟明吃饭。张伟明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可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向贫穷投降，他叹一口气说：“唉，那我就挨一回脸皮吧。”

张伟明当即打电话给周青松，吞吞吐吐请他帮招待朋友。这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可不比平时吃便饭，周青松想了足有半分钟，才勉强答应。这半分钟比半年还要难熬，放下电话时，张伟明已是满头大汗，好像刚才不是打电话，而是攀登险峻的山峰。

张伟明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就赶紧去滨江大酒店接待朋友。有周青松的公款撑腰，张伟明胆气大壮，给林俊杰他们提供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风风光光地招待了一回朋友。

送走朋友后，张伟明才心情沉重地跟妻子说：“我们又欠下周青松一笔人情债了。”

女儿替父还债

欠债迟早是要还的，寒假时候，周青松带着女儿来到张家。周青松的女儿叫阿蕾，和张伟明的女儿阿玲年纪差不多。一进门，周青松就叫两个女孩站在一起，左右上下仔细打量，然后笑着说：“伟明，你看咱们的女儿，长得多像。”

阿玲和阿蕾确实长得非常像，张伟明就顺着老同学的话说：“对，就像一对亲姐妹。”

周青松神秘地说：“比亲姐妹还要亲，我要让她们变成一个人。”

张伟明莫名其妙：“变成一个人？”

周青松解释说：“我想请阿玲帮我女儿考一场试。”

原来周青松的女儿准备参加公务员考试，这孩子读书向来很懒，凭她的能力很难过关，所以想到冒名顶替这一招。

阿玲立刻反对：“周叔叔，这怎么行？”

张伟明也怕事情败露，耽误女儿的前程。周青松拍着张伟明的肩膀说：“老兄，你放一百个心，我女儿到广东考公务员。那里根本没有人认识她和阿玲，两个孩子又长得这么像，肯定没事的。”

张伟明这才放心，可阿玲还是不愿帮阿蕾考试。张伟明只好把女儿拉到角落里，贴着她的耳朵说：“你不是帮阿蕾考试，而是帮爸爸还债。爸爸求你了。”

爸爸求情，女儿怎能不答应呢？阿玲终于点点头：“好吧，那我就替你们去考一回试。”

几天后，阿玲就带上阿蕾的身份证，去广东参加公务员考试，两家人都等待她的好消息。

没多久，阿玲从广东回来了。张伟明和妻子迫不及待地问女儿考得怎么样，阿玲说：“肯定考不上。”

张伟明一下子着急起来：“题目很难？”

阿玲说：“题目很容易。”

柳玉不解地问：“那怎么会考不上呢？”

阿玲说：“走进试场的时候，看见那么庄严的地方，那么多认认真真的考生，我忽然改变了主意，就没有答题，交了白卷。”

张伟明气得火冒三丈，举起巴掌要打女儿。柳玉双手拦住丈夫，问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玲郑重地说：“阿蕾连试场都没有到，自然应该得零分。爸，妈，我们还是另想办法还这份人情债吧。”

柳玉一巴掌打在女儿的头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周叔叔会恨死我们的，以后再也没有还债的机会了。”

张伟明却坐到沙发上，如释重负地说：“让债主恨，也是一种还债方式。一了百了，也好。”

从此，张伟明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敢再找可以动用公款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