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糊的婚姻

一

看着灶台上满溢着浓浓的稠稠的米糊糊，锅里是没有了米汤的干巴巴的东西，佩兰懊悔极了，一遍一遍提醒自己，手里和面前的白纸上都写着几个大大的字“正在煮稀饭！”可是，还是忘记了。她连忙扔下了手里的书，迅速拿起抹布擦干净灶台，然后把锅里干结的稀饭倒掉，悄悄地张望一下卧室，还好，家林没有起来，不然，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踮起脚，轻轻地去楼下倒掉了刚才制造的垃圾，回来，家林还在梦中，佩兰不禁长吁了一口气。

家林起来时，锅里的稀饭正沸腾着，是佩兰又煮上的，厨房和餐厅，满满地弥漫着家林熟悉的浓郁芳香，那是家乡人地里种出来的杂交水稻碾出来的大米，等家林去卫生间整理好自己，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饭已摆在餐桌上。家林很畅快地吃完稀饭，轻轻吻过佩兰的脸颊：“佩兰，我上班去了，再见！”

佩兰追着问：“家林，今天回来吃午饭吗？”

“你知道的，总是很忙，哪里有时间回来陪你！”其实，佩兰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但是，总得问问吧。

“家林，我想今天去乡下一趟，在那边待一晚上，明天回。”

家林嘴里应着，匆匆地走出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佩兰无声地叹息着。

二

家林来自贫寒的农村，凭着勤奋和智慧，他考进了重点大学，毕业后留城做公务员。

不知道是不是幼时的艰难给他太多的屈辱和压抑，家林并不满足于老老实实上班下班，拿那点固定的薪水，饿不死也撑不着，他的内心似乎奔腾着一种迫切的欲望，娶了美丽的佩兰后，他毅然辞职经商，并很快取得不错的成绩。家林成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佩兰辞职回来做全职太太。

一切生活方式皆已城市化，惟有早上吃稀饭的习惯，家林一直坚持着，而且没有一点更改的迹象，那是一种渗进骨子里的爱。

第一次煮糊稀饭，是新婚不久，家林看见了，“押”着佩兰进厨房，对着那些既不是饭也不是粥的东西，佩兰像做错事的孩子，对着家林调皮地吐一下舌头，娇俏地说：“我这不是统筹方法吗？一边做家务，一边煮稀饭。”

家林无奈，拿勺子吃了两口，随即倒掉，佩兰看着他食不下咽的痛苦模样，快乐得大笑。

第二次，家林轻声责备佩兰的粗心，佩兰反驳：“忙起家务来，就忘记了，没办法呀。”

“那你别做家务了，守着稀饭不成吗？”

“可是，上班会迟到的，要不，我再早半个小时起来。”

家林看着佩兰隐忍的面容，知道妻子一个人上班做家务，已经够累的了，再早起半小时，她柔弱的身子怎么承受得了呢？心疼妻子的家林，此后和妻子一同起床，把煮稀饭的任务“承包”了。只是经商后，这个担子还是交还给了佩兰，但是，这时候的佩兰已是全职太太，不必为着上班而把家务“统筹”起来了。

只是，佩兰偶尔还是将稀饭煮糊，不用急着做家务的佩兰闲不住，等待的时间用来看书了。

家林由不高兴变为责备再到呵斥。

三

因为乡下亲戚家有一袋刚刚碾好的大米，佩兰当天得以顺利地返城。

敲门很久没有回音，佩兰以为家林没有回来，正准备放下背上的东西，门开了，一个女人低着头从佩兰身边夺门而出。看着故作镇静却又无法掩饰慌张的家林，佩兰面色苍白，无力地松手，背上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声。家林知道，那是佩兰为他去乡下买回的大米。

家林喜欢吃稀饭，而且是喜欢从乡下稻田里收割上来，农家自己碾出来的大米，那是没有经过任何现代机械加工的，味道正宗，清香纯正。为着他的喜欢，佩兰一次一次不辞劳苦地去乡下买回他的所爱，在每天清晨，在家林还在梦乡的时候，耐心地为他熬成稀稠适度的稀饭。

家林顾不得地上的大米，抱住摇摇欲坠的佩兰：“佩兰，佩兰，原谅我，我爱你，你知道的，我爱你！”

佩兰虚弱地挣扎着，决绝地离开家林的拥抱，直接走进了客房，她没有勇气走近跟家林恩爱了三年的双人床，她怕家林和另外的女人造成的那种凌乱，让她直不起走出婚姻的脊梁。

第二天，眼睛红肿的佩兰，依然早早地起来，为家林熬上了一锅热气腾腾的农家稀饭，只是，依然煮糊了。这一次，佩兰没有做家务，也没有看书，佩兰的心，飞到了以前跟家林的点点滴滴里，越温暖的回忆，让佩兰越感酸涩，一个全心全意的妻子，为什么永远敌不过一双红酥手的诱惑呢？

想不明白的佩兰，打点了简单的行装，留下一纸离婚协议和满灶台的米糊糊，离家而去。她想：我们的婚姻，如同这煮糊的稀饭，就让家林来收拾一次吧。

四

家林说过无数次对不起，依然无法挽留佩兰，他伤她太深了。自从离婚后，家林再也找不着佩兰了，她像一朵美丽的云彩，不知飘到了哪里。

家林后悔着，也有些心痛，但还是在一段时间后，新来的爱情冲淡了一切灰暗的心理，家林的天空再一次绚烂了起来。只是，再也没有人为他熬稀饭了，开始对付着在外面的早点摊上将就着喝点，不管怎么吃，就是吃不出佩兰熬的那种味道。后来认识新女友，不得不偶尔陪她吃西式早点，家林在浓浓的奶腥味中怀恋着往日大米的清香。

“家林，今天陪我去淮海路，那里的西点味道好正宗的。”淮海路，离他们现在的生活地是最远的一条大道了，那里的各式西点，芬芳得让人心醉神迷。可是，家林的心中，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西点，哪里及得上他的农家稀饭呢？有些爱，是一辈子都不会更改的。但到底耐不住女友的撒娇，家林还是去了。

叫好早点，只听得女友大声和隔座打着招呼：“嗨，你好！”很熟稔的感觉，家林抬头，是佩兰。

“每次来，都会见着她在这里吃西点，时间长了，就熟悉了，她是注册会计师，就在这里的事务所上班！”女友没有注意到家林和佩兰的神色，介绍着。离开家林后，佩兰很快考到了执业资格，一切都得归功于做全职太太时的不放弃。为了学习，她煮糊了稀饭，被家林呵斥着，还好，有了事业，家林的背叛，还不至于致命。

“你也喜欢吃西点？”家林尴尬地问。

“是的，这是我从小的习惯。”

可是，恋爱时佩兰从跟他在一起就陪着他喝稀饭，结婚后，每日又早早起来为他熬稀饭呀！他忽视了她的爱好，他忘记了她在优越的城市家庭长大，他心安理得地吃着自己喜欢的早点，从来不曾想起问一声：“佩兰，你喜欢吃稀饭吗？”家林的心，似乎被什么猛烈地撞击了一下，手里的牛奶撒了一地。

“佩兰，我们该走了。”家林这才发现，佩兰的身边，有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眼里满含着疼爱，看着佩兰。

佩兰，我的佩兰！家林此时，只想撂自己一耳光，失去了佩兰才明白，他丢失的，是世界上最真，最诚，最无私的爱。佩兰煮糊的只是稀饭，而自己煮糊的却是曾经美好的婚姻。